Vam Works

尝试理解 Anish Kapoor

本以为只是随意的看了一个展览,却没想到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研究 Anish Kapoor 的作品。希望本文能给你带来多一点关于他的理解,关于艺术的理解。

这篇文章的内容来自于 Anish Kapoor 2015年在 Hirshhorn 的演讲,我翻译了演讲的内容,并加上了我的评论。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原版视频,或者看我在 bilibili 的原版搬运


版权说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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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例说明

引用 – 我翻译的 Kapoor 先生演讲的内容。

黑色字 – 我撰写的文字


 

“艺术家、哲学家与科学家,本质上都是在攀登“真理”这座高山的峰顶,只是他们所选择的路径不同。当越接近峰顶,不同路径之间的距离就会越近,也许在某一点,他们终将相遇。”

 

我从一件很久以前的作品开始说吧。这件作品叫 《Ascension》。随着我的创作的进行,我在某些方面会有所发现,其中一个我很感兴趣的事就是“非物体(The None Object)”–一个不是物体的物体。所有由物质构成的东西都有一个非物质的等价物,没准我可以偶然发现它。

Ascension, 200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Ascension, 200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Ascension, 200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Ascension, 200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Ascension, 200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Ascension, 200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件作品,是一个由非物体所构成的物体。照片上是一些看似充满戏剧性效果的雾气,在一个空间中,这个空间中间的空气旋转,从而形成了一个物体。所以说它是一个由非物体构成的物体。这是一种可能性,我对它非常感兴趣。

最近我正好去了趟沙漠,正好赶上我在读 Levinas 作品,他是个犹太裔的哲学家。他的伟大观点之一是关于单子(monad)的思想–单子、单一的、起源的东西。

在沙漠中,有时候会出现一些神奇的景象。所以摩西领导了他们40年,是不足为奇了–我猜摩西可能是跟随着一个这种东西–一个龙卷风、或是类似的东西、或是一个什么东西的精神或灵魂,总之是一种极度神秘、极度单一的东西。当然每座山上也会有这种景象。

Ascension 的意思是“上升”,或“耶稣升天”。

《出埃及记》中叙述的故事是摩西领导以色列人逃离埃及的统治,在沙漠中生活了40年。其中提到了摩西跟随一朵“云”,这朵云是上帝给他的提示。Kapoor 认为这朵“云”可能就是他的作品中的样子。非物体的物体,单一的、更为本源的东西。

Monad,最早应该是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提出的概念,意为“单子/一元”,未经分割的源头。现代哲学中的 Monad 概念,由莱布尼茨(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)等人继承。莱布尼茨著有《单子论》,定义Monad为一切事物最根本的原素,不可再分。它所对应的是粒子物理学中的“基本粒子”,即,组成物质最基本的单位。人类曾经以为最基本单位是原子,随着科学的发展,基本粒子的定义也在被更新。

Emmanuel Levinas,著名犹太裔法国哲学家。Kapoor 读了不少他的著作,但是他对于 Monad 的理论有怎样的发展,我没有找到。如果有知道的朋友,请不吝赐教。

上述这些可能就是 Kapoor 的创作思路–他结合自己的知识体系,与自己的外在感官体验,创造了一个作品。这个作品与《出埃及记》的故事,和“单子”的哲学观点有着紧密的联系。这个作品试图去表达和重现一种景象与环境,这种景象与环境给观众带来一些感受,而它深层体现了出埃及记和单子。

Kapoor 的作品会有宗教、文化背景的映射,比如上面提到的沙漠40年。但他的作品并不是对这些事情的叙述、纪念什么的,在下文中会有他自己的解释。我列出一些作品名字的历史、故事背景,目的是为了让大家能有相对全面的了解,可以去思考 Kapoor 的想法。

当然很多人可能会说,这么个东西全凭你讲我才知道它是怎么回事。Yes and No,艺术不是所见即所得的东西。艺术家的一种价值也许就是汇集复杂背景于一个作品,至少他做的时候是这样想的。有价值的东西不一定要解释的那么的清楚,但它一定不是内里空虚的。

我是一个对艺术保有极度追求的人,我毫无保留。如果你没有我这种雄心,是不值得去做我做的这些事的。在这房间里的医生们会认为–成为一个理性的医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但是,成为一个理性的艺术家的意义何在呢?讨论这些可能是在浪费时间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

Kapoor 用“医生”代表了西方世界的科学家,即数理科学领域的精英。科学家与艺术家的思考、工作方式是不同的。科学界,学术迭代更新的方法论就是习得前人的成就,进而前进一步,可能是有据可循的。而艺术家则不同,他们需要更多的偶然性。

其实科学界的很多突破也需要偶然性。比如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的里,现在最热门的“人工智能”的能力,就归因于 Geoffrey Hinton 教授的个人成就–人工神经网络的机器学习算法。但是,我觉得科学家的偶然性更多的是被动的,而艺术家则把偶然当成一种工具,是主动的。写到这里,我脑袋里忽然生成了下面这句话:

如果说西方数理实验科学的本质是在实验室里拷问自然,那么艺术的本质也许是在精神层面拷问人性。

Two Verticals and a Horizontal, 2014.    图片来源:视频截屏

我接下来展示的这个作品还未最终成型,只是个模型,但我觉得最终我会完成它。 我喜欢超大尺度的模型,这个东西的长度应该是150多米,钢制的。我对有“脖子”的形态非常感兴趣,因为你永远无法看明白它。这个作品的想法是,这个东西本应在一个较小的空间里,就像一块橡皮一样–一个很长、很窄的、橡胶形态的建筑物。

Kapoor 所说,我们无法看明白有“脖子”的物体,是指从内或外,或某一个单一角度,由于“颈”与“体”的衔接转换,会使人造成错觉。这个现象在后文中会有详细描述。

Two Verticals and a Horizontal, 2014.    图片来源:VZ 拍摄于 CAFA 美术馆
Two Verticals and a Horizontal, 2014.    图片来源:VZ 拍摄于 CAFA 美术馆
Two Verticals and a Horizontal, 2014.    图片来源:VZ 拍摄于 CAFA 美术馆

Two Verticals and a Horizontal, 2014.    图片来源:视频截屏

然后,你走进它的内部去,它有一个特别特别长的通道,最终它把你引导到一个悬在空中的桥上。

在过去的五年里,我一直和一个纳米工程师在一起工作,他尝试创造出这个宇宙中最黑的材料–而且我们成功了。这种颜料吸收了98.8%或99%的光,所以它是继黑洞之后全宇宙最黑的黑,它极度的黑。现在你看到的这部分,我将会用黑色覆盖它的内部空间。

Kapoor 说的这种黑,叫做 Vantablack (碳纳米管黑体),它是目前世界上已知的最黑的黑,它可以吸收99.965%的可见光。

这种材料是英国的 Surrey NanoSystems 公司开发的,主要用在一些专业领域,例如太空和航天领域、望远镜、热成像仪、聚光太阳能热发电、军方应用等等。

Surrey NanoSystems 授予了 Kapoor 在艺术领域应用该材料的独家授权。这件事引起了很多艺术界的不满,以 Stuart Semple 为代表的一些人指责 Kapoor 独占了这种黑色。但是,Vantablack 不是一种颜料,不是可以在商店买到或用来画画的颜色。它是一种物质,需要专业工程师的专业操作才能够涂装在特定材料的表面。Surrey NanoSystems 的 CTO 说过这种材料主要用于专业领域,他们没有足够的人力支撑艺术家的应用。所以在其网站 FAQ 中声明了处于复杂性和英国的出口控制,目前只和 Kapoor Studio 进行合作,探索 Vantablack 在艺术领域的应用。简而言之,Vantablack 是一个技术型的专利,Kapoor 获得的是独家授权。Kapoor 不是独占了某种颜色,而是取得了一个技术的应用专利权。

而且 Vantablack 的操作应该是的确很复杂,除了一块价格昂贵的手表以外,尚未看到 Kapoor 应用 Vantablack 的作品。

值得一提的是,Stuart Semple 近年来自己在研发接近 Vantablack 的最黑的颜料–Black 3.0。声称该颜料最多可以吸收98-99%的可见光,并在 Kick Starter 上发布了项目

《连线》杂志的一篇文章中对此事进行了详尽的叙述。

回到这件作品,你从一端走进这个物体,通过长长的通道走到最后这一部分,它的内部是黑色的,你就悬停在这黑暗的半空之中。

Two Verticals and a Horizontal, 2014.    图片来源:视频截屏

为什么我要给你们讲这个,因为这是我全部思路的根基–内在更为庞大。一个物体的内部,它是一个非常大的物体;这个物体的内部会远远大于它的外表。我认为,这就是我们我们的内在更大。它的意义在于思考我们如何拥有我们自己–我们拥有的外表,就是它看起来的那样,而我们的内在,它是一个完全不同的、富于想象力的存在,这一点我们人所共知。 所以,没有一个“黑暗”能和我们的内在的“黑暗”相比;没有一个“空间”能和我们的内在的“空间”相比。上面说的这些,正是我这些年来我通过反复的思考和尝试,去反转倒内部和外部,所达成的意义。

这个作品应该是 Kapoor 的一个设计模型,尚未形成最终的大型作品。按照设想,它会是一个非常大的建筑,长度大于150米,但是从它的外部看上去,它会显得没那么大,这是我们的视觉体验所带来的错觉。但这一点正好达到了 Kapoor 想表达的–外部没那么大。

这件作品这次在央美美术馆展出,就在进门的地方。但是最后的空间并没有被涂装成黑色。上面的照片有几张是视频截图,有几张是我拍摄的。

一个事物的内部,远远不像它/他/她的外表看起来那样,视觉所获取的信息不是全部。而更接近真实,更接近它本质的真像,是形而上的。精神和肉体共同构成了人,它们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?也许我们内心的黑暗会远超黑洞的黑暗,我们内心的空间会大于整个宇宙。

Untitled, 197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件作品是我思路最初开始的地方。这是一个有趣的图像,用了一种非常简单的的方式刻画了一个雌雄同体的身体,雄性和雌性的形态。这是我还是艺术生时候的作品。这是一种思考的方式,关于一个形态即是正形又是负形的可能性,换句话说,日和夜、男和女,其他一切在我们生活中的对立的事物。

男和女、日和夜、正与负、内与外、胜与败,当把注意力不集中于某一对中的其中一方的时候,它们就是一个整体的存在。

1000 Names, 1979-198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1000 Names, 1979-198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接下来我开始寻找一些材料进行创作,最起初的是颜料。这些作品,看起来就像冰山一角。有些部分在地面上浮现出来,而有些部分,可能是大部分,可以感觉到它们在地表以下。这些东西,或是说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,从看不见的地方探出来,戳入我们的意识层面。

你看到的并不是它的一切。你需要想像和脑补,当你知道了一种可能性的存在,或是一个新的概念的存在,你的大脑就被打开了一种新的思考方向。

1000 Names, 1979-198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非常缓慢的从这里开始我的创作,这些是70年代晚期的作品,78、79年。我尝试理解,去创造一个物体的意义何在?我不能只靠想来获得答案,我知道我不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,我不能只靠想,我要去工作室实践。工作室是我思考、发掘的地方。

1000 Names, 1979-198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另外一件我认为我很确定的事,是当一件作品被完成的时候,它并没有完结。实际上,这时候作品只完成了一半,剩下一半是–观察它,看着它,看它可以揭示什么。它是否能告诉我,它是什么?或者,它不是什么?换句话说,就如 Levinas 所说:这个物体的其余的部分在黑暗中。隐藏在下面,地面之下的某处,它仅仅展示了它自己的一小部分。

只要你这样想,你的作品就会是有生命的。你的想法在起初可能不重要,但之后,它会影响你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。我认为这是自信的力量体现。

所有的虚构的作品,都是“谎言”,而正因如此我才喜欢它们。当我 创作这些作品的时候,大概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,当时一个伟大的事是“忠于材质”,所有的雕塑家的作品,都得是–你创作一个作品它必须得说清楚它自己到底是什么。“胡说!”,我说到。艺术的一切都是关于幻觉的,艺术的一切都是关于不真实(untruth)的。难道不正是在这些“不真实”中,我们才能更深入的认识我们自己吗? 所以,我所倡导的是,我们所学到的一切,不论是虚构的还是其它的,我们都要去质疑,至少是在一个东西看似是真理的时候。

Kapoor 在这里说的是“批判性思维”。批判性思维是一种能力,也是一种习惯,是作为一个人达成若干方向上的成就所必备的一种品质。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告诉你的,不要轻易相信权威的话,你又保持独立思考与独立判断的权力与能力。

“轻易听信别人告诉你的,让禁忌阻碍你的视野,给自己定下条条框框,过约定俗成的生活,我把这叫做二手生活”–廖一梅

为什么说untruth让我们认识自己更为深刻?因为想象力可以打破局限,打破范围,打破认知边界,带来新的可能性。

1000 Names, 1979-198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继续探索着这些想法,它们形成了一系列的作品叫做 “一千种名字 (1000 Names)”。我希望它们能够形成一类通用的概念。1000是一个象征性的数字,它可以代表一百万、一千万、一亿。

1000 Names 这次在太庙的侧殿展出。

As if to Celebrate I Discovered a Mountain Blooming with Red Flowers, 1981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慢慢的开始构建一种语言。

81年的时候,我去了趟日本。第一次我看到日式花园,我感叹–这是多么非凡的景观。但不知为何这个极度唯美的世界让人感觉有一点心酸–它看起来总是映射了某个地方的某一个知识体系–你必须要读过某首诗,或者知道某个故事,或知道某些传说,如果你不知道这个花园背后的这些东西,它就会变得毫无意义,变得只是石头。当然它永远不可能只是一堆石头。这件作品叫做 “好像是为了庆祝我发现了一座红花盛开的山 (As if to Celebrate I Discovered a Mountain Blooming with Red Flowers)“。

我是印度裔,如果你没注意到的话。当然我对仅仅成为一个印度艺术家并不感兴趣,而我感兴趣的是某些可以从文化背景中跳脱出来的东西。我是印度裔,我又是犹太人,我很困惑,诸如此类的事情,不重要。而重点在于,它们之间是彼此无关的,根本就没有相关性,除了,人不能从某些特定的环境中逃脱。但是,又的确有一些相关的东西,在不同文化中关于仪式的东西。对于我来说,它就是红色。这些东西摆在那里,可能我是想映射一个花园,但同时它们也可以被解读为一个神奇的、将要有些事情发生的仪式空间什么的。我做这个的时候废了不少功夫,比如要保证它很干净,确保那些颜料待在刚刚好的地方等等。所以这个制作过程有点像表演。我感兴趣的是这个过程,具有仪式感的过程。

这个作品的形态,表现和指代了多种文化的内容,从而建立了一种不可能的联系–本来它们是不相联系的,但是从这个结果上上看他们却联系在了一起。结合 1000 Names 的语言,它们又暗示了在地面下面存在着更大的、更未知的部分。

Kapoor 的作品的颜色变化都很细腻,经过很细致的处理,色彩、过度,都很细腻,的确是画了不少功夫。他自己觉得这个制作过程本身就极具仪式感吧。

我一开始并不太理解 Kapoor所说的 ritual matter。12月12日去美院听石煜老师的讲座,他也提到了仪式,从他所见的印度的仪式到土耳其的仪式,两者是那么的不同,但在一个艺术家的身上获得了一种联系。这也是 Kapoor 所讲的,跳脱了文化背景的东西,无关本身就是一种关系,本来无关的事物,通过人,取得了联系,ritual matter。

White Sand, Red Millet, Many Flowers, 198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不停回到我的这个想法上来–大部分的物体是隐藏的。尽管它们已经呈现出的部分已经非常多,但是它们的绝大部分还是藏在地下。

慢慢的,我发现一个问题,这个问题就是“构成”。我对构成本身并不是很感兴趣,我不想做出一组东西来,它们互相处在一种良好的关系当中。Phooey!我一直讨厌Anthony Caro就是这个原因。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,但是……(Kapoor笑)对不起,原谅我……(Kapoor笑)

但我认为这对我来说很重要–有些事情是超越了构成的意义的。我们必须要超越David Smith做的,必须要超越Anthony Caro做的,和其他更多的艺术家。而 Judd 发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,即:你不能创造艺术,它是单一的,本源的,一个瞬间,完整的,就存在于那里。我想,这正是我所寻找的。

在当时我的作品已经有了 Judd 所说的这种意味,只是我还没有完全向着那个方向走去。

Anthony Caro,英格兰雕塑家,以创作的抽象艺术雕塑和金属雕塑出名。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Anthony_Caro

David Smith,美国抽象表现主义雕塑家、画家,以大型金属抽象几何雕塑出名。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David_Smith_(sculptor)

Donald Judd,美国艺术家,与“极简主义”关系密切,他在作品中探索物体和其创造的空间的自主权和本质,追求没有层次的极自然展现。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Donald_Judd

Mother as a Mountain, 198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接下来,这些物体开始转向内部。这件作品叫做“母亲如山 (Mother as A Mountain)”。当然我对母性是非常感兴趣的,也许母性也是单一的、本源的。

接下来我创造了众多的、富有多种含义的,这些一件件的涂着颜料的作品。我在纽约办了展览,它进行的非常的顺利。我想,oh god,这就是它的意义吗?我不想再做这些了。之后我有一年时间基本上什么作品都没做。我开始想不明白,我作为一个艺术家,到底想做些什么。

我决定,清空我自己。而且我的确是清空了。

Kapoor 在 1000 Names 的艺术语言探索到了一个阶段,或者说是遇到了瓶颈之后,经过反思,“清空”了他之前的思路与方式,开始了一个新的方向。演讲中他说的很轻松,但是搁置或者停下一件事,找寻一个新的开始,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

Mother As A Void, 1988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所以我造了这个“碗”,以前我从来没有真正的用过蓝色,有过一两件作品用了蓝色颜料,但不是这种蓝色。还有就是那阴魂不散的 Yves Klein,oh god 你不能用蓝色,因为 Yves Klein 已经用了!顺便说一下,我这个蓝色比 Yves Klein 的更深一些……(观众笑)。

但是,同时,这件作品和蓝色没有什么关系。我用的个这个蓝色的一个重要的点是,你的眼睛是看不见它的–我说的是一个真实的现象,你的眼睛不能很清楚的聚焦在这种蓝色上面。

这件作品这次在太庙的侧殿展出,我去看的时候还没有听 Kapoor 的这个演讲。当时我的感受就是觉得很奇怪,因为这个蓝色看上去很模糊,感觉眼睛无法聚焦。

我在视频中说的关于黑颜色的猜测不对,作品中的黑色不是 Vantablack。

Yves Klein,法国艺术家,是战后欧洲艺术界的一位重要人物。新现实主义运动的领先人物,行为艺术最早的推动者,同时也被视为极简主义和波普艺术的先驱。知名于单色画创作。最为著名的,就是他发明的“International Klein Blue (国际奇连蓝)”。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Yves_Klein

我开始逐渐明白,我真正追寻的是这更本源的东西–黑暗。如果那柏拉图式的真像是–我们坐在山洞里,向外看去,向着光明看去。那么,更为有意思的事可能是那些回头看向黑暗的人,可能这更为深刻和危险。当然,自佛罗伊德之后,我们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,我们没什么可做的,我们必须要面对黑暗。

我想或许我应该尝试去研究一下这个黑暗–他对于我去做一个“非物体的物体”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?其中一个重点,这些颜料(指“看不见”的蓝)构成的作品所表达的是,这种“看不见”的颜料本身是一种“生命短暂的非物质”,而我却用它来制造了一个物体。这个物体有一半不是用这种颜料制作的,但是我很确定你是绝对看不出来是哪儿。就像我说的,谎言和虚构永远伴随着我所讲述的故事。我觉得这是极度重要的。嗯,黑暗。

我一直对精神分析很感兴趣,现在它更是不言而喻。我感觉我必须要去研究一下这种黑暗到底是什么?我正在观察的是什么,我正在思考的是什么?我很想知道,去创造一个真正的黑暗作品–一个不是物体的物体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?所以我开始为我自己创造和提炼关于“非物体”的概念。我的意思是,如果你对这个概念–“一个物质的非物质等价物”,那么它到底是什么? Henry Moore已经创造了一个概念–一个物体应该上有一个洞。但这对我来说不够。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应该再往下走一步。那么下一步是什么呢?

Henry Moore,英国雕塑家,以他的大型铸铜雕塑和大理石雕塑而闻名。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Henry_Moore

Adam, 1988 - 198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觉得这可能就是。这件作品叫做 “亚当 Adam”。我允许我自己走出下一步,去做雕塑家都想做的一件事,去处理和加工体积与重量。

我去了一个采石场,我非常的纠结如何处理这些材料,我不是雕刻家,不知道如何雕刻这些石头。所以我找了人来帮助我。

我们雕刻了一块石头,把它的内部雕空了,我们把这块石头竖了起来,瞬间,它就成为了一个“人”。在中间被去掉的部分,我用我的蓝色颜料将它覆盖。它就隐藏在这材料中了。当你真正站在这件作品面前的时候,从照片中很难看出来,那个蓝色的矩形,感觉是浮在了表面。

Untitled, 1990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回到刚才说的这件作品。我们看到的这些,不是上了颜色的物体,它们是盛满了黑暗的空间。这是我真正所感兴趣的。空间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。就像以前用颜料做的作品一样(指 1000 Names),那是一种物体在空间中存在的方式,在地面下面存在着看不见的空间。

我继续我的研究,我去尝试看看我在“空洞的物体 (Void Objects)”上可以发现什么。

Kapoor 用的词是 void,对应中文的翻译可能是“空的、空洞的、无效的”,但这些翻译可能不够全面。void 是一个哲学概念,它的意思是指一种不存在的状态。不是说一个容器是空的,它里面装的是空气、空间什么的。而是说它里面装的是一种不存在的状态。学过OOP编程的同学可能会更容易理解,一个变量是 void 的,就表示它什么都不是。

不存在的状态,本来我们通过感官是无法感知的,但是我们在思维层面可以知道不存在的存在。我认为 Kapoor 就是想通过他的作品把 void 的概念视觉化或者说感官化。那么我就发明一个词叫做“空在”来代表他说的这个 void,本文接下来的翻译中都会使用“空在”这个词来表达 void.

Void Field, 198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Void Field, 198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接下来我创作了这个作品,好多的石头,每一块大概有4、5吨重。我们挖掘这些石头花了大功夫。就是为了在这么大的石头上面显露一个小圆点,这个小点有非常非常薄的,它有着不规则的边。嗯,一个空洞的石头,一片空洞的领域。就像它显示出来的,它包含了那个黑暗的空间。我感觉这就是我寻找的,位于物质与非物质之间的。

石头本应是沉重的、实心的,而它上面的圆点揭露或者暗示了一些事情–它的内在和我们想的不一样。

我同样好奇我能否用反过来的方式做一件作品,利用物体的表面,用别的方式将将这个项目反转。

Dragon, 199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Dragon, 199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件作品叫做 “龙”。它是用中国的河床石头做的,它的表面涂蓝色的颜料。它们原本非常的巨大,非常沉,但是现在他们看起来不那么大了。就那么一层颜料,就把他们变成了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,它们丧失了原有的重量。如你所见,它们改变了,至少从一种隐喻的角度,它们从一些别的地方融合而来。

我在“非物体”的思考上继续前行。一个建筑物可以是非物体吗?是否有一种可能,非物体住在一个建筑中,可以用最初的一个符号把它标出来,并指向它的主体,我们就是简单的标记一下,不需要做太多。

The Healing of St Thomas, 198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Saint Thomas,多马,他怀疑耶稣复活,表示要摸到他的伤口才相信真有其事,而耶稣亦显示了其身上的伤痕证实自己复活。在看到活着的耶稣后,他宣告对耶稣的信心,耶稣亦称他为信徒。

墙上的一道上伤口,暗示了在墙的后面、周围存在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。它是一个符号,暗示了空在的存在,这个符号让我们不安,我们就像多马一样对这个墙后面的东西好奇。

Descent into Limbo, 199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之后我建了一个建筑,一件叫做“坠入地狱 (Descent into Limbo)”的作品。Andrea Mantegna有一件非常绝妙的作品叫做 “Descent into Limbo”。它表现了耶稣坠入地狱的瞬间,耶稣把他的手伸出来,他身处一个地穴的边缘,不可避免地坠入黑暗,坠入某个东西的内部。

Descent into Limbo by Andrea Mantegna, 1492 图片来源:Wikipedia

Andrea Mantegna,北意大利第一位文艺复兴画家,他在透视法上做了很多尝试。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Andrea_Mantegna

所以,我创作了这个。它是一个非常黑暗的、深的、危险的空洞。但是它看上去就像一块黑摊子铺在地上。

Descent into Limbo, 199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造了这个房间,关上门分批观看,所以自然门外需要排队。人们站着等,耐心的等。

Descent into Limbo, 199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一个保安告诉了这个故事。有一个人,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,最终他进到了房间里,他说:“啊!我在当代艺术的名义下做了很多事,但是我从来没有排了一个小时的队就是为了看一块黑毯子!”他怒喝到:“一个小时!一块黑毯子!” 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向作品扔了过去,他是真的怒了。 然后……他的眼镜掉进了“毯子里”,他吓到了,他被吓到了,赶紧紧贴墙壁站着。嗯,从我的角度来看,我实在是太成功了!(观众大笑)非常认真的说,这是一个盛满了黑暗的空间,这正是我一直在追寻的。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,创造出一些不真实的事–我觉得这正是我生活的意义。

Descent into Limbo, 199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Descent into Limbo, 199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Descent into Limbo, 199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不管怎样,我又以不同的方式做了一些更多的尝试。

L’Origine du monde 世界的起源, 2004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Untitled, 199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Untitled, 199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Untitled, 199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Untitled, 199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开始感觉到,所有这些约定俗成的关于“空间”的想法对于我来说都有问题。你们知道有时候我也会这么说,但其实我却不这么想,这一点从我的工作中体现了出来。 但是我意识到,如果我认真的去同时运用“非物体(non object)”和“暗物质(darkness matters)”这两个概念,那么“空间”这个词的的含义就是–它不是Brâncuși的语言,不是向前的、向上的,不是火箭或是男性生殖器样式的–空间应该是向内的,空间必须是向内的。所以这种向内的漩涡,我感觉会成为我所探寻的语言的一部分,可能会成为我的下一步,所以我开始了对它的探索。上面的作品是一个房间里有一个向内的漩涡式的地板。

Constantin Brâncuși,罗马尼亚、法国雕塑家和现代摄影家。他是继奥古斯特·罗丹之后,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雕塑家,被誉为现代主义雕塑先驱。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Constantin_Br%C3%A2ncu%C8%99i

My Body Your Body, 199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My Body Your Body, 199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件作品叫“我的身体,你的身体 (my body your body)”,它是墙上的一个“空洞”和向内的漩涡。然后我对颜色产生了极大的兴趣,我感兴趣颜色可以用来做这种黑暗的东西,这种伴随着空间的新的东西。一个问题是,我如何使用颜色?你知道我是个雕塑家,我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画家,我心里在斗争。所以我决定,我要做一个视界,一个无边的视界。

我把一个形状悬挂起来,一个很大的形状,直径有8米的圆形,悬挂在天花板上。当你从它下面走过的时候,你会感觉在下“红雨”,感觉红色在从天上落下来。所以我感兴趣的是,就如Levinas所说的,在这种颜色的状态下,它并不是为谁所用的,它是一种存在的状态,它确实是。

At the Edge of the World, 1998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At the Edge of the World, 1998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At the Edge of the World, 1998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所以,它是红色。

Yellow, 199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Yellow, 199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或者,它是黄色。

之后,我去了澳大利亚,这简直是我生命中最不可思议的一次旅行,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去。在澳大利亚中不有一个地方叫做 Ayers Rock,我深深的受到了它的启示。

Uluru / Ayers Rock 乌卢鲁    图片来源:Wikipedia

它即是物质的、真实的,同时,它也一直都是虚幻的。如你所见,这个巨大的历史遗迹,这个巨大的建筑物,它是空的,是不存在的。我很好奇我是否能做出这样一个东西来。真的,一次又一次我这样想。

我在我的速写本上写上了“白墙上的白色隆起”,所以我就在白色的墙上做了一个白色的隆起,当然它就像怀孕时肚子的隆起一样,所以我决定把它叫做“当我怀孕的时候 (When I am pregnant)”。

When I am Pregnant, 199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When I am Pregnant, 199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当我怀孕的时候,我怀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。 当你在它的正前方的时候,它看上去很模糊;当你来到侧面,它就像图片上这样。嗯,这就是它,“当我怀孕的时候”。

在我做了这些作品之后,我在想我下一步该做什么呢?我想知道我是否能用镜子做一个空洞的物体?所以我就尝试了一个镜子“空在”。

Turning the World Upside Down, 199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Turning the World Upside Down, 199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是一个内陷的碗的形状,内部是镜子。我想知道他是否能成为一个装满镜子的空间,结果它就是的。

Double Mirror, 1998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凹面镜有非常古怪的历史,镜中的物体。我的有些同事造了凸面镜的作品,凸面镜的作品在它们所在的空间中伪装它们自己,就好像它们不在原来的地方一样,就像古老的镜子戏法。

但是凹面镜所做的事情(效果)很奇怪,它们上下反转这个世界,它们的空间,不是绘画的空间。它们的空间,是在画面前面的空间。我这么说是什么意思,传统意义上的绘画空间,是在画面后方的,你看着画面,能感觉空间在向内延伸。而镜子的画面空间,是在镜子的前方的,而不是在后方。凹面镜用一种迷人的方式呈现这种效果,因为它有一个焦点。它在空间中有一个点,当你穿过这个点的时候,世界就再次上下颠倒了,世界也变成内外反转。你可以寻找这个变换点,当然这是光学原理造成的,这是个游戏。

镜子系列的作品这次在太庙展出。上面的视频中,一开始我是头向下的,我穿过了焦点,然后,世界就颠倒了,我正过来了。
Turning the World Inside Out II, 199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> 我用不同的方式探索这个想法。
Vertigo, 200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> 这件作品叫做“眩晕 (Vertigo)”,钢制的,竖立的凹面镜的形状。
S–Curve, 200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–Curve, 200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–Curve, 200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–Curve, 200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S-Curve

C–Curve, 2007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C–Curve, 2007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C–Curve, 2007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C-Curve

C–Curve, 2007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C–Curve, 2007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在卢浮宫展出的 C-Curve

Cloud Gate, 2004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Cloud Gate, 2004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Cloud Gate, 2004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嗯,之后就是这个,大豆子。他们(芝城人)简直太有胆量了,在我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一个大型户外装置的时候接受我(给他们做这个),必然的伴随着全部这些…正是他们的信念这让些成为了现实,不论如何,祝福这些伟大的芝加哥市民们。

我最初的想做的是,我想要做一个东西放在千禧年公园,它可以把天空和其它的东西的倒影都收入其中;在这个东西的内部空间中,它可以把你的以同样的方式也收在里面。

当第一次我看见这个“豆子”的时候,其实我是叫它“云门 (Cloud Gate)”,我有点因为它而困惑了,因为它特别特别的受欢迎,从照片上你们能看出来。好多人都在围着它,我想,噢,天呐,这就是个迪斯尼乐园,那我就只是做了一个迪士尼一样的东西,换句话说,我只做了个消遣娱乐的东西。我走过去看着它,我仔细考量着这个问题。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,当一个艺术家或者任何人自问的时候,特别是当你像我一样认真对待自己的时候。当在那里呆了一会儿之后,我认为,它的确是有一些神秘的地方,那就是尺度。因为它没有连接处,所以你无法去想像这个东西有多大。它没有一个固定的尺度,他非常的大,同时也非常的小,这要看你站在什么位置。我感觉这一点神秘,足以和迪斯尼形成差别。我认为人们知道这一点,到了那里你就会知道。

Kapoor 给这个作品起名叫“Cloud Gate”,没想到这个作品出现以后,芝加哥人特别喜欢它,亲切的叫它”The Bean”!

Kapoor自己也说到,他不希望豆子只是个娱乐景观,它的神秘性就在于豆子里映射出的世界是没有一个固定的尺度,你围着它转,里面的世界的尺度就在发生变化。

Bean 把周围的景色都收录进去    图片来源:2013年拍摄于芝加哥。
有游客请我给他们拍照    图片来源:2013年拍摄于芝加哥。
豆子的里面    图片来源:2013年拍摄于芝加哥。
我和好友明磊    图片来源:2013年拍摄于芝加哥。
我那会儿还比较年轻    图片来源:2013年拍摄于芝加哥。

我在2013年去芝加哥找好友武明磊玩的的时候看到了它,当时并不知道 The Bean 是 Kapoor 的作品,也不知道它的内涵深意。Kapoor 在网站上也提到:在一个垂直的城市当中,这是一个水平的物体。因为千禧年广场周围的大楼都是垂直的,方的,带棱角的,而 the Bean 就躺在他们之中,圆乎乎的,所以,它还带给我一种很解压的、可爱的、和谐感。

Sky Mirror, 200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ky Mirror, 200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ky Mirror, 200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ky Mirror, 200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你们知道,“尺度”它是一个极度有诗意的、非常重要的东西。之后我会多说一些。 这个作品叫做“天空之镜(Sky Mirror)”。凹面镜可以有很多的应用方式,我就把一个大凹面镜摆放在户外。

Taratantara (Gateshead), 199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Taratantara (Gateshead), 199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慢慢地发展出另外一套语言,我意识到“非物体”的语言可以有其它的形式。我受邀去参观这个建筑的框架,现在它是波罗的海当代艺术中心(Baltic Center forContemporary Art),在英国的纽卡斯尔市。

当时它是一个建筑的框架,所以我打算把它的两端用一个巨大的管道连接起来。之后怪事发生了,当你站在它正面的时候(上图1),如你所见,因为这个管道中间中间是很窄的,所以看上去它把整个建筑变短了,这个巨大的建筑的长度看上去就只有原来的一半。之后你走进去,突然间它又变回了应有的长度。这个古怪的、神秘的关于尺度的现象,从来没有哪个数学模型告诉过我,只有在现场才发现了它的存在。

我想,这就是我们我们作为艺术家需要承担的风险,也是这种风险让使得我们继续创作。世界上没有什么资金、研发项目去研究这些,而有些人需要做这件事,并且以此为生,这还需要一点点的勇气。

需要“一点儿”勇气,或是需要巨大的勇气,或是不需要勇气。

但这其中极度重要的是,我们(指艺术家)只有在公众面前才能完成我们的教育和学习,且这是唯一的方式。

Kapoor 上面这句话的意义非常深刻。在一次采访中,他谈到关于“压力”的话题,他说:“作为一个成功的艺术家,压力并不会在我的脑子里一遍遍的重复出现。我意识到压力的存在,并且我不把它当成是压力。艺术家需要保留否定他们自己的权力。所有的人类都有这个权力,但是艺术家有他们特有的方式。我们可以说出一个观点,之后在一件作品中表达完全和它相悖的含义。而且我们有权力去做出不好的作品。这是非常必要的,而且它(不好的作品)当然不只存在于工作室里(意指可以拿出去给别人看到—),不好的作品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,我们在公众面前学习和成长。”

换个角度,当你能去这样去想、这样去做的时候,你也就不会轻易评论或贬低你觉得“不好”的东西了。如果能做到这点,那难道这不就是通过理解,把自己变得更强大了么?

Marsyas, 200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Marsyas, 200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Marsyas, 200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件作品叫做 “Marsyas”,我在 Tate 现代艺术馆的 Turbine Hall 展出的。这是三个圆环,通过拉伸的部分连接。它有意思的是你永远无法看到它的全貌,你只能看到一小部分,它一直都是螺旋的,一个特别特别大的装置。

尺度,是了不起的和意义非凡的,我喜欢这个概念,它是雕塑家真正的工具。有些意见说大的东西不是那么有意思,我认为这是错的,我认为大的物体是非常迷人的,只要它自己是对的,只要人们理解它的方式是对的。

的确会有一些令人膛目结舌的质疑时刻–它们真的能是那么大吗?他能成为那么大尺度的装置么?这是一个东西变得有意义和深刻所必须的吗?在我看来,如果一个东西不是奇迹,它又怎能成为艺术呢?

希腊神话中,雅典娜发明了“双笛”,吹得很动听,后来照镜子,发现自己吹笛子时鼓起的脸颊很丑,之后就扔掉了笛子,并且诅咒将会捡起它的人。Marsyas 获得了雅典娜的笛子,吹得也很动听,之后他向阿波罗挑战,比试音乐,规定胜者可以以任何方式惩罚对方。经过了多轮比赛,缪斯判决阿波罗赢了。阿波罗以挑衅神灵的罪名活剥了 Marsyas 的皮。Marsyas 作为一个重要题材,在从古至今的艺术作品中出现过多次。

Kapoor 他自己说过:“这件作品通过三个巨大的钢环构成,中间拉扯的材料就像被剥下的皮。我在思考的是,我在制造这个东西的时候,这种工程学上的设计、方式、材料等,如何转化成为一种表现身体的艺术语言。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,你永远不会看到它的全貌–它卡在这个建筑空间内,空间的结构只允许你看到局部。这件作品必须有神秘感,而且它永远不会说明它的意图。可能你永远无法看透它,我喜欢创作有神秘感的作品。”

Dismemberment, Site I, 2003–200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Dismemberment, Site I, 2003–200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Dismemberment, Site I, 2003–200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对“肢解”这个概念开始着迷,所以这是一个解体的物体,在新西兰的景观作品。你可以看出,我一直以来映射的是身体。作品一直都看起来是身体的一部分的什么东西。所以,拉、扯,Marsyas被Apollo 剥皮,我并不是在描述这个神话传说。我在构思的时候,我只是在想在一个空间里这些作品应该如何呈现。我造了一个、两个作品出来,我在想,它是个怎样的存在?我应该叫它什么?它需要一个名字。就像我之前说的,当这个作品被创造出来的时候,它并没有完结。给它命名,就像给孩子命名,给它在这世上的一席之地,在一个奇幻的世界里。我非常确信,艺术家不是在创造一个物体,我们创造的是一种奇幻世界中的真实、事实或是真像。我希望它会带来一种情感上的、感性的回放,或回忆,或是什么别的。我认为这是极度重要的。

话说的太多了,让我们继续。

Sectional Body preparing for Monadic Singularity, 201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ectional Body preparing for Monadic Singularity, 201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ectional Body preparing for Monadic Singularity, 201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ectional Body preparing for Monadic Singularity, 201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是一件最近的作品(Kapoor 的这个演讲是在2015年)。为了凡尔赛宫的展览创作的。这个作品体现了关于内部于外部、内旋的想法,一个自己构成自己身体的物体。我对这一对对立的概念非常感兴趣–什么是内部,什么是外部?

这件作品这次来到了央美美术馆。从它的正面看它的时候,完全想像不到它内部是什么样的,它的内部会有多大的空间。当走进内部的时候,会获得和在外面观看时完全不同的感受。然而,它又是一体的。

Memory, 2008 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件作品叫做“记忆 (Memory)”。我被邀请在柏林的一个空间做一个作品。在那里,它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和建筑相结合。如你所见,有一个门可以通向第一个空间,我觉得在这个空间中放了这个东西(上图1)。这是第一个空间中的另一个视角(上图2)。之后,在另一个空间中,是另外一个看起来黑色窗子的东西,但它实际上是你刚才看到的第一个空间中物体的内部。所以我叫它“记忆”,是为了尝试和强调一个概念–一个东西并不是像它看起来的那样,它的内部和它的外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事物。甚至于,他们可能是完全无关的。就像我们一样,至少,就像我一样。

Leviathan, 2011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Leviathan, 2011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Leviathan, 2011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Leviathan, 2011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Leviathan, 2011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Leviathan, 2011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是另一件这个方向中的作品,在巴黎大皇宫里展出。这件作品叫做“利维坦 (Leviathan)”。大皇宫是一座宏伟巨大的建筑,我把参观的方式设计成,首先你会进入到这个东西的内部,也许那会儿正赶上日出,看上去就像照片上(上图1、2、3)一样。然后,你就会进入这个作品和大皇宫之间的空间(上图4、5、6)。

你可以从外面看到这个物体的“颈”(上图4),这些外部的颈形成了内部的这些洞(上图1),所以这个物体是即窄又大的。所以,它的内部和外部,不是一个东西。当然它们肯定是一体的,它们是毫米厚度的 PVC 造的,但是因为它的形态,一个人看过它的内部和看过它外部不会认为两者是相关的。当然它是非常夸张的、戏剧化的。但我希望它可以表达一些东西,一些重要的东西。

Stack, 2007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tack, 2007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对颜色非常的感兴趣,我感兴趣 color 可以做的事情,我对它感兴趣是因为颜色是仪式感的东西。

My Red Homeland, 200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My Red Homeland, 200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My Red Homeland, 200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My Red Homeland, 200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My Red Homeland, 200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My Red Homeland, 200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My Red Homeland, 200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My Red Homeland, 200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件作品叫做“我的红色家园”。它是我的红色家园–它是红色的蜡,红色的油彩与蜡混合。我感觉我以很多不同的方式应用颜料,但是我尚未以它最传统的方式做过作品,这就是油画。所以我造了这个巨大的机器。悬臂的头上是一个大铁块,它非常缓慢的在这个物体中旋转、移动,非常缓慢。它移动的轨迹是在一个特定的地方,这个地方可能是介于一种地质学和一种生物学之间的位置。当人们看到它的时候一定会联想到某些现实中的事物。当它以这种红色呈现的时候,它就是全部。

Studio 200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继续在这个方向以不同的方式探索。这是一组物体,它们基于一个原理,一个老套的雕塑创意–你用一个二维的形,在空间中移动它们,它们就变成三维的物体。这些物体就出自于这个过程。

Untitled, 2010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Up Down Shadow, 200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Past, Present, Future, 200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Past, Present, Future, 200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Past, Present, Future, 200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Past, Present, Future, 2006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它们有些会转动,真的转动。上面的这个是一个白墙,转动的白墙。

我开始想知道,是否能以一种别的方式利用空间,是否能利用空间去创造一个物体,而不是把一个物体放置在空间中,然后移动什么东西,比如墙之类的东西。

Svayambhu, 2007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vayambhu, 2007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vayambhu, 2007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件作品叫做“Svayambhu”。Svayambhu是一个印度梵文的词,它的意思是“自我创造”或“自己生成”的。一种关于这种颜料物体的虚构就是它们可以自己创造自己。我没有创造他们,它们就在那。如果一个艺术家是很认真地对待这个想法的,能都有一个人创造一个虚构的故事,就说这个东西创造了他自己。所以我做的就是,铸了一大块蜡,把它安装在轨道上,安后让它移动通过这个建筑。然后它就获得了那个门的形状。如你所见,那个建筑就好像,请原谅我的用词,就好像把这个东西给拉了出来一样,把它给挤出来,强迫它。当负形空间成为正形空间的时候,这个物体就处在变化之中,正在发生之中的事情,它正在通过。

Svayambhu, Haus der Kunst, 18th October 2007–20th January 2008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vayambhu, Haus der Kunst, 18th October 2007–20th January 2008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vayambhu, Haus der Kunst, 18th October 2007–20th January 2008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vayambhu, Haus der Kunst, 18th October 2007–20th January 2008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vayambhu, Haus der Kunst, 18th October 2007–20th January 2008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vayambhu, Haus der Kunst, 18th October 2007–20th January 2008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Svayambhu, Haus der Kunst, 18th October 2007–20th January 2008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件作品我在“艺术之家 (Haus der Kunst)”展出,在慕尼黑。你知道,希特勒做了他做的那些事情,他禁止一切先进的、前瞻的思想存在。(在这个地方展出)我的作品马上就覆盖了一层完全不同的意义,一个东西,一列火车,你懂的,我不想再多说了。

但是,我所感兴趣的,或者说被惊骇到的是,某种意义上,一件作品的内涵可以通过自己进行积累。比如这种深刻的精神层面的记忆。当然我为这种状态着迷。这正是我追寻的。然而,我并不希望去描绘任何事,特别是我并不想描述任何一件具体的事。

“艺术之家(Haus der Kunst)”,是一个在德国慕尼黑的艺术馆的名字。这座美术馆建于1933 to 1937年间,1937年7月18日开业,开始叫做“德国艺术之家”。是纳粹德国为了宣扬其“第三帝国艺术”的代表性建筑。开业的时候举行了盛大的庆典、游行,举办了“伟大德国艺术展”。在当时,还有一个展览叫做“堕落的艺术”,展出的650件当代艺术品是从德国艺术馆罚没的。前者是为了教育后者,什么叫做真正伟大的艺术。希特勒喜欢古典艺术,同时以他自己的艺术喜好作为纳粹德国的艺术标准,作为政治的工具;同时打压先进的思想,迫害哲学家、思想家和艺术家。希特勒喜欢古希腊古罗马的艺术作品,当时还赋予了“掷铁饼者”纳粹德国的解释,为其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
Kapoor 的这件作品的内在逻辑是 self-made,放在“艺术之家”这个特殊的地方,就与环境产生了联系。展览的过程,积累和沉淀了感受、历史、回忆、思考,就是这个作品在“生长”的过程。这个过程,其实也很像我们每一个人。我们每一个人生下来不是为了一个什么特定的目标,这也是Kapoor 说他的作品不是为了描述一个特定事物,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,我们不停的与环境、周遭发生联系、交流,最终形成我们自己,是独特的,唯一的。

Shooting Into the Corner, 2008-200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之后我在一个很棒的地方做了个展览–维也纳。我当时在想我该如何利用这个地方呢?我的好多想法都是非常蠢的–我在想,我为啥不做一个大枪,从屋子的一角射到另外一角,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?!

当然,维也纳是Hermann Nitsch工作过的地方,当然,还有所有的“维也纳行动艺术家”,我不得不提及他们。我用我的红色弹丸来玩它们的游戏。

Shooting Into the Corner, 2008-200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开始向墙脚射击,突然,一些别的事发生了。我意识到,我在上演一出古老的戏剧–雌雄同体的杜尚。墙脚是我们的舞台,一开始的时候可以容易的看出那是雌性的……嗯,一部雌雄之间的心理剧,一部血淋淋的心理剧。而且,当然,Jackson Pollock,我斗胆说,戈雅离我们不远了。

Hermann Nitsch,出生于维也纳,奥地利前卫艺术家,在实验艺术和多媒体领域进行创作。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Hermann_Nitsch

“维也纳行动主义 (Viennese Actionism)”是20世纪在维也纳的一场短暂而猛烈的艺术文化运动,Hermann Nitsch主要四位代表人物之一。Kapoor 说“玩他们的游戏”,就是这个意思,他说自己很“蠢”,其实我觉得是在向他们致敬。 Viennese Actionism

杜尚 (Marcel Duchamp)的著名观点之一是雌雄同体(Androgyny)。 https://www.toutfait.com/duchamp-androgynythe-concept-and-its-context/

Man Ray, Rrose Sélavy (alias Marcel Duchamp), 1921.    图片来源:www.toutfait.com

Jackson Pollock,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的代表画家,以他的“泼画”的技法广为人知。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Jackson_Pollock

Francisco Goya,他的一系列画作”战争的灾难 (The Disasters of War)”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The_Disasters_of_War

Shooting Into the Corner, 2008-200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所以我很感兴趣的是,一个愚蠢的想法,或许能有不那么蠢的反响,如果一个人幸运的话。

我们都受过良好的教育,我们都被告知什么是好的,如何做一个好人等等–这些都没问题。但是,作为一个艺术家,这些不是你需要的。有些时候你需要给自己“降智”,你去要去一些别的的地方,经常那些最蠢笨的想法就是最好的想法。人们常说艺术家有时候像傻子是不无道理的。有时候艺术家偶然步入了深层次的真理之中,但甚至他们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接近那里的

我觉得,这就是我们的方式。这是实践和尝试的结果。我每天去我的工作室,我在不停地实践。并不是我做了某些特别的事,我没有任何的好主意,真的,我只是工作,就像我们每个人一样。有些时候,也许就发生了某些事情。

Symphony for a Beloved Sun, 201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ymphony for a Beloved Sun, 201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ymphony for a Beloved Sun, 201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ymphony for a Beloved Sun, 201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ymphony for a Beloved Sun, 201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Symphony for a Beloved Sun, 2013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是另外一件用蜡做的作品。我把蜡块放在传送带上,然后它们就会坠落。这件作品在柏林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展出–马丁-格罗皮乌斯博物馆 (Martin-Gropius-Bau)。这个地方,正是博伊斯展出他的一件难以置重要作品的地方,但是我想不起来它的名字了。但不论如何,你不能只在这个地方做自己的事而不向柏林和博伊斯致意。

Joseph Beuys,德国著名当代行为艺术家。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Joseph_Beuys

Kapoor忘了名字的作品应该是“Hirschdenkmäler (Stag Monuments)”,1982年Beuys在 Martin-Gropius-Bau展出。

这件作品这次也来到了央美美术馆。就在一进门的地方。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,让我直接联想到的就是北方的红色的酱豆腐……我一直觉得它是酱豆腐块,一直和袁、王、韦三维老师说,让她们在观展的时候频频出戏……

11月我们第一次去看展    拍摄于央美美术馆

Greyman Cries, Shaman Dies, Billowing Smoke, Beauty Evoked, 2008–200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Greyman Cries, Shaman Dies, Billowing Smoke, Beauty Evoked, 2008–200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Greyman Cries, Shaman Dies, Billowing Smoke, Beauty Evoked, 2008–200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Greyman Cries, Shaman Dies, Billowing Smoke, Beauty Evoked, 2008–200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告诉我自己,形态之中没有高低层级,所有的形态都是好的,都有它们的作用。所以我在一系列的水泥材质的作品中,开始探索一种不同的形态。它们由一堆很大的、挤出来的、管子状的,就像超大的牙膏那样的形态构成。慢慢地我发展出这件作品,他叫做 “Greyman Cries, Shaman Dies, Billowing Smoke, Beauty Evoked”,我喜欢“大”的名字。

Between Shit and Architecture, 2011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是一种对“下降”的可能性的探索。我还在继续尝试创作这类的作品。他们有些是建筑样式的,有些……嗯,不需要我说太多,很明显。

Kapoor 没说出来的,就是指“粑粑”,上面这件作品就叫做“Between Shit and Architecture”。

Orbit, 201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接下来,就是这个了。我被邀请为伦敦奥运会造个东西。伦敦要举办奥运会,相当晚的时候,它们觉得奥运会需要一些文化性的东西。所以市长和一些好公民举行了一场竞赛,他们邀请我也加入,我不太喜欢比赛,不管怎样……最终,Cecil Balmond 和我被邀请继续这个项目,Cecil是一个杰出的工程师,我俩就想到了这个。

Orbit, 201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官方的要求是建造一座塔。世界上所有著名的塔基本上都是像字母 A 的形状,比如埃菲尔铁塔。A 形的塔非常适合很高的结构。我们相看看我们是否能尝试一些不是 A 形的形态。一部分灵感受到之前的水泥材料的作品启发,那些不规则的形状。我想知道我是否能造出一种自由流动的形态。

我现在对我这个想法感到悲哀,因为现在他们叫它“旅游景点”……(观众笑)

Orbit, 201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之后,伟大的伦敦市长 Boris,给我打了一个充满才智电话,他说:“Anish,我们应该在塔下放一个滑梯,它将会是全世界最高的滑梯!”(观众哗然)。然后我心想,Boris我们是不是需要干一仗?!我幼小的儿子说:爸爸,不要这样做,不要这样做……我想,儿子是对的,我不会对市长宣战。

之后我想,好吧,既然你想做个滑梯,那咱们就做个滑梯。所以我邀请了Carsten Höller来给它造一个滑梯!所以,上图是原作的底部,一个大钟的形态挂在螺旋塔的底部。它的下辈子,作为一个旅游景点,将会变成一个滑梯。 我想,一个人必须要有这种对自己的作品的自信,并且让它走向这个世界。它必须争取它自己存在的空间,不是总能胜利,但是我必须让它去,就像每个人的孩子一样。

Orbit, 201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Orbit, 201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Orbit, 201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Orbit, 201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Kapoor 说的“竞赛”,是指为了2012年伦敦奥运会,伦敦市长Boris Johnson 等人想造一个“奥林匹克塔”,进行了一场竞标。Anishi Kapoor 和 Cecil Balmond最终胜出了。今年(2019年) Boris Johnson 当选英国首相了,前几天的圣诞演讲中他说一定要促成英国脱欧。

Cecil Balmond,斯里兰卡裔的英国设计师、艺术家、作家。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Cecil_Balmond

Carsten Höller,德国艺术家。Kapoor请他来做滑梯,是因为他的艺术语言中,滑梯形态是一个方向。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Carsten_H%C3%B6ller

之前在谈到 The Bean 的时候,Kapoor 就表达过他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是仅仅是一个娱乐大众的东西,所以要在 Orbit 下面加滑梯,他一开始自然会很生气。

这件作品现在的名字是 ArcelorMittal Orbit,成了英国最大的公共艺术品。建造它耗资一千九百万英镑,英国跨国钢铁巨头ArcelorMittal公司出资一千六百万,所以得以冠名。

Carsten Höller 在2016年为它加了“滑梯”,这个讲座是 Kapoor 在2015年做的,所以当时还没加滑梯。

Anxiety, 201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中说,闹鬼的空间或者是有灵力的空间,它们都有一种特殊的共振存在,所以才让它们让人感觉到是闹鬼或者有灵力。所以我就想,这可能是另一个一个愚蠢的时刻,我可以造一个!我可以造一个闹鬼或者通灵的空间!

所以我就找了一个老房子,为了看看什么是诡异,我好做一个闹鬼的房间(Kapoor 笑着说),对不起,王我在笑我自己,我觉得自己简直太傻了!

之后我和一个音响工程师开始了一系列的实验,看我们能做些什么,看需要什么条件。最后,我们把声音的频率降的非常低,大概是18赫兹。你们知道,声音是一个正弦波,当你把正弦波拉的很平的时候,它就变成了非常低沉、阴沉的声音。显然这是很有效的,但是如何把它安排在一个空间里呢?所以我决定,就是屋里什么都没有,仅仅是一点光亮和这个低频的声音。

然后发生的就是,它看起来不像个鬼屋,也不灵异,但它让你感觉极度的焦虑……(观众笑)但是这很有趣对不,因为它改变了你呼吸的方式,所以你才觉得焦虑。

我这件作品是在英国 Lisson 画廊展出的,这个房间的上面正好是他们的办公室,展出以后他们都搬走了,因为他们感觉很焦虑(观众笑)。所以,这件作品就叫“焦虑(anxiety)”。

但是他很有意思,因为没人能做到这个,不是么?这个很蠢的主义可能不是那么的愚蠢。这是我们作为艺术家,给予我们自己的自由。我们可以做任何事,我们必须拥有做任何事的自由,并且让我们的作品去它必须去的地方。

Dissection, 2012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给你们看一组我多年以来一直在做的作品,我几乎不展出它们。它们就是这些疯狂的东西,它们是画作,或者是类似画的什么东西,它们是用硅胶制作的。

它们是另外一类的“内部”。为什么我用硅胶这种材料,因为它人的身体关系很密切,它们被用作隆胸和其它部分的假体的材料。而且硅胶和颜色的结合极好无。它是内部的,所以我有时候也在这个方向上进行探索。这些作品我展出过一两次,我认为我可能会再次展出它们。

我想告诉你们的是,我对我“应该”成为的某一类艺术家,不是很感兴趣。我是说总做一种事我会很无聊,我想继续前进,我想去做下一件事,并且,我必须这样做。

Kapoor 这类艺术家的最可贵之处在于自我认可、自我驱动。不需要给自己下一个明确的定义,不把自己归类于某一风格门派,能够创新,或是引领时代的人应该有这样的素质。

Internal Objects in Three Parts, 2013-201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件作品叫做“三件内部物体 (Internal Objects in Three Parts)”。它们是非常巨大的画,或是浮雕。另外一种内与外的反转。

我创作它们的方法不同于绘画,他们形成的过程中没有肢体的操控,不像画画那样。当你画画的时候,你需要移动手臂,然后留下痕迹。而创作这个的时候,我把它们(硅胶和颜料)在非常巨大的罐子里混合,等到它们基本上定型的时候–它是很实在的东西,我有助手来帮助我,因为它特别的沉–我们把一部分这种东西拿起来,然后就放在那,它就成了一件作品。它非常大,大概有4米左右。它不包含任何的手臂的划动和操控,它们就像一个自然发生的效果,而不是依靠人的手臂或身体移动所带来的结果。我会继续展出这些作品。

Keriah II, 2014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让我们继续。

Dirty Corner, 2009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这件作品是我一开始的版本,叫做“脏角落 (Dirty Corner)”。它就是个脏角落。我一直回到以建筑作为表达方式中的想法中,我觉得人们出现在一个建筑中,然后以不同的方式离开,可以作为一种追溯。Dirty Corner 就是一个追溯。

Dirty Corner, 2011-201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接下来就是凡尔赛宫。凡尔赛宫花园的设计者 Le Notre 的的伟大之处,就是他独特的视角。我认为他是法国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。

André Le Nôtre,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首席园林设计师,设计建造了凡尔赛宫,被誉为“皇家造园师与造园师之王”。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Andr%C3%A9_Le_N%C3%B4tre

凡尔赛宫花园非常的整齐和干净,它拥有的独一的视角,向下望去,让人们理解它的政治上的喻意–某种中央集权的统治等等,让你想起华盛顿。

凡尔赛宫这样一个深思熟虑、悉心修葺的地方,我要怎样去装饰它呢?我要展示出我必须要在凡尔赛宫,在这个有序的景色中,探索一种不同含义的可能性。

所以我决定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带去一刻的黑暗。那个空在,就坐落在花园的中间。你们知道路易十四是“太阳王”,所以整个地方是东西走向的,太阳围绕它旋转。那巨大的、平平的湖面,就像一面镜子,所以,我必须为那里带去一些黑暗。我想把一些泥土翻出来带去,带去一些颜色,所有你不会想到的事情……

图片上就是我做的,在地上做了个洞。那块绿色的草坪,那是凡尔赛宫庄严神圣的地方,从来没有艺术家触碰过它。我施加了一些压力,或是想了一些办法,最终我们得以允许在那里摆放作品。

这件作品的周围有非常大的石头,是为了说明它的形态–它是一个很长的管子,一头有一个耳朵一样的开口,它就坐落在草坪上。

从第一刻开始,它就饱受争议。当我把它搭建完毕的时候,有些人就以很礼貌的方式说:那个玩意在做什么,把景色都挡住了?这是大多数人的态度–那个该死的东西在哪里做什么?它挡住了风景……“耶~!”,我想,“棒极了!”(观众笑)…(Kapoor笑)……我是个小朋友。

Dirty Corner, 2011-201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Dirty Corner, 2011-201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但是,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,它是一刻的黑暗,某种程度上的某种仪式感。我形容说,“她”就坐在那里,还有那些非常大的物体。主要的物体有10米高,周围的石头上百吨重,还有那些巨大的红色的形态在它的周围,还有大堆的泥土,它们在一起非常的巨大。它们也许形成了一种混乱的刺耳音调,但是距离园林艺术的语言并不遥远,想想意大利风格洞穴设计。所以这件坐落在那里的作品,它是以一种园林设计的语言呈现的,同时,它又和身体有关。记得我刚说过,“她”坐在草地上,至高无上的统治着这里,就像Marie Antoinette。

Dirty Corner, 2011-201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Dirty Corner, 2011-201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Marie Antoinette,法国大革命前最后一位王后。

我说了这个之后,他们就把它叫做“Marie Antoinette的阴道”,oh no!天呐!奇怪的法国人。我们都觉得法国人是无拘无束的,但实际上他们不是。记得吧,它是68年的法国,那些伟大的知识分子,伟大的艺术家,但同时也存在的巨大的分歧。我是怀着钦佩之情说这些的。巨大的分歧,我觉得有意思的事情是,艺术居然可以成为这些分歧的焦点。

Dirty Corner, 2011-2015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接下来发生的是,当在我已经去除了很多的涂鸦之后,就变成了这样。反犹太主义,极度暴力,极度侵略性。我觉得把它们留在那里,我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。我不会移除它们,我不在乎。这是一种对我的挑衅,同时也给法国带来了麻烦。我被叫去见总统,Hollande先生,至少从表面上,他说:处于教训的原因 (pedagogic reasons),你或许想把它(反犹太主义的涂鸦)留在那里。教训的原因,嗯,不错,不管怎样,我就把它留在那边。

之后,有人提起诉讼,强制凡尔赛宫去除那些涂鸦,因为它们展示了反犹太人主义的内容。好,突然间,我们成了宣扬反犹太主义的恶人–多么精彩的法式反转!(观众笑)

但是,我决定不会去掉这些涂鸦,不管怎样。所以我开始打这个官司,很难。非常非常难,顶着巨大的压力,一件很头疼的事。

我的决定是,我要找到一个答案,一个艺术角度的答案,从这个作品的角度出发的答案。我拒绝擦出它,所以,这是我的答案:

Dirty Corner, 2011-2015.    图片来源:Flickr

我用金箔盖住了它们,部分不是全部。我告诉过你们我很顽皮,这些金箔正好可以当初那些文字,但是不会掩盖涂鸦发生过的这个事实。这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。

Winston Churchill,我讨厌丘吉尔。但有时候我喜欢他的愿意是因为有些他说的话非常精妙。有一句他说的话是:永远不要浪费一次好的危机。这难道不是一个金句吗?(观众笑)我的危机,多么好的一件礼物!

我在老耄之年居然在政治上越来越活跃,像个小丑一样。当然,我不认为,艺术应该成为政治的一部分;但我确信,作为一个公民,每个人都有很多很多要去做的。我只是感觉,这件事让我不能释怀,这种侮辱。当我的这个事件发生的时候,他们(指 ISIL)正在炸毁、破坏叙利亚的Nimrud。这简直不可想象。

没有一个法国知识分子,没有一个人,没有一个法国艺术家站起来说:Kapoor先生,你是正确的,你的坚持是正确的。

我认为这是法国的耻辱。(掌声)

但是我确信,这是一场我们必须为之而战的战役。它不会消失,不同文化间的战争。让我感到奇怪的是,艺术居然可以成为这样的暴力的容器。它们只是一些被动的、愚蠢的物体,你不喜欢它们你走开就好了,你为何滥用它们?! 我说的太多了……我很喜欢我给出的答案–用金箔遮盖。(掌声)不要忘记,凡尔赛宫到处都是金叶子(gold leaf,金箔=金叶),到处都是,到处都是。

Descension, 2014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Descension, 2014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我是以“Ascension”这件作品开始今天的演讲的,我要以 “Decension” 这件作品作为结束。 这件作品我在很多很多很多年前就想去做。它是一个用一池子的水造成的漩涡。它旋转的汩汩流动,发出低沉的的隆隆声,向内旋进的形态。我在很多的地方展览过它。

Descension, 2014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Descension, 2014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Descension, 2014.    图片来源:anishkapoor.com

搅动、翻腾着它自己。开始和结束,谢谢大家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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